
88年我哥去深圳闯荡,走的时候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阿明沪深投,家里就交给你了。”
我哥刚走那年,家里包饺子,我妈让我去嫂子家借碗酱油。我推开门帘,一眼就看见嫂子坐在床边,解开了衣裳,正在给刚满月的侄子喂奶。
我当时二十一,还是个愣头青,脸“刷”地一下就红透了,扭头就想跑。
嫂子却没躲,反而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轻声问了一句:“要吗?”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雷劈了,魂儿都吓飞了。
我哪知道,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,像一根结实的红线,把我这个穷小子和她这个“寡嫂”的命,结结实实地拴在了一起,也拉开了一段让我背负了一辈子的甜蜜和酸楚……
01
1988年的夏天,知了在村头的歪脖子柳树上叫得人心烦。我叫李志明,村里人都叫我阿明。我哥叫李志军,大我五岁,开春的时候跟着村里人一起,南下深圳打工去了。
哥走的时候,嫂子秀芳刚生下侄子小宝不到一个月。我哥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都带走了,说是要去那边干一番大事业,挣大钱回来盖新房。
展开剩余92%我们两家院子就隔着一道半人高的土坯墙。我爹娘看嫂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,时常让我送点自家种的菜过去。
那天中午,我妈在厨房剁着饺子馅,嚷嚷道:“阿明,家里酱油没了,你去你嫂子家借一碗来。”
我应了一声,擦了把汗,端着个空碗就出了门。
嫂子家的门虚掩着,我没多想,一边喊着“嫂子,在家吗?”,一边就掀开门帘走了进去。
堂屋里没人,卧室的门倒是开着。我探头往里一看,当场就钉在了原地,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。
嫂子正坐在床沿上,背对着门口。她解开了上衣的扣子,露出一片雪白的脊背,怀里抱着小宝,正在喂奶。孩子满足的吮吸声,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像个做错事的贼,心“怦怦”狂跳,大气都不敢喘,转身就想溜。
可脚下不争气,踢到了门槛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嫂子被惊动了,猛地回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,我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尖叫或者遮掩,反而很快镇定了下来。
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空碗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正吃得香甜的小宝,然后抬起头,冲着我问了一句:“要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。
要吗?
要什么?酱油?还是……
我脑子一片空白,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。我不敢再看她,结结-巴-巴地说了句“我……我不要”,然后就跟屁股着了火似的,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。
一口气跑回家,我妈看我空着手回来,脸红得像猴屁股,奇怪地问:“酱油呢?你这孩子,魂丢了?”
我支吾了半天,撒谎说嫂子家也没酱油了。
那一整个下午,我干活都心不在焉。嫂子那张平静的脸,和那句奇怪的话,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脑子里。她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我想多了,还是她话里有话?
02
从那天起,我开始刻意躲着嫂子。
见了面,我总是低着头,匆匆走过。即使我妈让我去送东西,我也只是放在她家门口就跑。
我怕看见她,怕她那双平静的眼睛,更怕她再问出什么让我不知所措的话来。
可嫂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她见了我和我爹娘,还是像以前一样,客客气气地打招呼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村子就这么大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过了大概半个月,这天我从地里回来,路过她家门口,看见她正吃力地抱着小宝,另一只手提着一大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,走得摇摇晃晃。
我心里一软,还是没忍住,走上前去:“嫂子,我来吧。”
我从她手里接过水桶,那桶水死沉,她一个女人家,还要抱着孩子,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提回来的。
“谢谢你,阿明。”她冲我笑了笑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
“哥不在家,你有啥重活就跟我说一声。”我把水倒进她家水缸里,没敢多留,转身就走了。
可就这么一件小事,不知道怎么就在村里传开了。
“听说了吗?志军前脚刚走,他弟弟阿明后脚就跟他媳妇好上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天天往寡嫂家跑,又是送菜又是挑水的,没安好心。”
村里的长舌妇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话越传越难听。我娘气得跟人吵了好几架,回家就把我骂了一顿。
“阿明啊,你哥不在家,你得懂得避嫌!让人家戳脊梁骨,你让你哥回来脸往哪儿搁?”
我憋了一肚子委屈,吼道:“我就是看嫂子一个人不容易,帮个忙,我做错啥了?”
吼完我就后悔了,我娘气得直掉眼泪。
从那以后,我更不敢跟嫂子接触了。我怕了,怕那些唾沫星子淹死人。
03
日子就这么在流言蜚语中过着。我哥偶尔会寄信回来,信里总是说他在那边一切都好,挣了不少钱,让我们别担心。可钱,却一分都没寄回来过。
我爹娘嘴上不说,但心里都犯嘀咕。嫂子更是难,一个人拉扯孩子,也没个进项,全靠我爹娘和我偷偷接济。她人要强,每次给她送米送面,她都推辞,最后总是红着眼圈收下。
秋天的时候,小宝突然病了,上吐下泻,发高烧。嫂子抱着孩子跑到镇上的卫生院,医生说孩子是急性肠炎,得住院,不然有危险。
可住院费要三百块钱!
在1988年沪深投,三百块对我们这样的农家来说,就是一笔天文数字。
嫂子急得六神无主,哭着跑回来找我爹娘。我二话不说,回屋把我这两年当壮劳力、准备说媳妇攒下的钱全都拿了出来,一共四百二十三块六毛。
“嫂子,你快拿着去给小宝看病!”我把钱硬塞到她手里。
“不行,阿明,这是你的血汗钱,是给你娶媳妇用的,我不能要!”她死活不肯接。
“孩子的命重要还是钱重要!”我急了,把钱塞进她怀里,“哥不在家,我就是小宝的亲叔叔!这钱算我借你的,等哥回来了让他还我!”
我爹也发了话:“秀芳,你就拿着吧,孩子的病耽误不得。”
嫂子捧着那包钱,跪在地上,哭得泣不成声。
那一晚,我陪着嫂子,用架子车拉着小宝,连夜往县医院赶。到了医院,安顿好孩子,天都快亮了。嫂子守在病床边,一夜没合眼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看着她憔悴的样子,我心里一阵阵地疼。我哥到底在外面干啥?怎么能忍心把这么好的媳妇和这么可爱的儿子丢在家里不管?
小宝住了半个月的院,总算是好了。钱也花得差不多了。
出院那天,嫂子对我说:“阿明,这钱,嫂子一辈子都记得。以后做牛做马,一定还你。”
我摇摇头:“嫂子,别说这话。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,很复杂,有感激,有依赖,还有一丝……情愫。
04
小宝病好了之后,嫂子像是变了个人。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围着孩子转的柔弱女人。她把孩子托给我娘照看,自己开始跟着村里的妇女学做针线活,接一些城里服装厂外发的活计来做,没日没夜地干,就为了能早点把钱还给我。
她人瘦了一大圈,但眼睛却比以前亮了。
村里的流言蜚语还是没断,反而因为我拿出所有积蓄给她孩子看病的事,传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看那孩子,八成不是志军的。”
“这下好了,不清不楚的,连家底都掏给人家了。”
我听到这些话,气得想打人,但嫂子却拉住了我。
“阿明,别跟他们置气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咱们管不住。咱们只要自己活得堂堂正正,就不怕。”
看着她比我还坦然,我心里既佩-服又心疼。
转眼到了年底,我哥还是没回来,连信都断了。我们都觉得不对劲,我爹托人去深圳打听,带回来的消息让我们全家都如坠冰窟。
我哥在那边根本不是做什么大生意,而是跟着人赌博,不仅把带去的钱输光了,还欠了一屁股债,人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。
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,把我娘当场就给击倒了,一病不起。
嫂子听到这个消息,却异常的冷静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天。
第二天,她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,走到我面前,对我说:“阿明,这个家,以后我跟你一起撑起来。”
05
从那天起,嫂子就真的成了我们家的顶梁柱。
她白天拼命做活挣钱,晚上回来还要照顾我病倒的娘和年幼的小宝,比男人还能干。
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,心里不是滋味。我跟她说:“嫂子,你也别太累了,还有我呢。”
她总是摇摇头,笑着说:“我不累。”
村里人看着我们这样,闲话渐渐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同情和敬佩。谁都看得出来,我们不是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,我们是在相依为命,是在撑着两个即将破碎的家。
1990年的春天,我娘没挺过去,走了。
临终前,她拉着我和嫂子的手,流着泪说:“秀芳,阿明,你们……都是好孩子……以后,要互相……有个照应……”
办完我娘的丧事,家里就更冷清了。我爹一夜之间白了头,整天唉声叹气。
那天晚上,嫂子做好了饭,端到我家。
“爹,阿明,吃饭吧。”
我们三个人,还有小宝,围坐在一张桌上,谁都没说话。那顿饭,吃得格外压抑。
吃完饭,嫂子收拾碗筷,我送她出门。
站在院子里,月光洒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阿明,”她突然开口,“村长今天找我了。”
“他找你干啥?”我心里一紧。
“他问我,志军这么久没回来,我是怎么打算的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颤,“他说,要是我愿意,他可以帮我办离婚,让我……让我改嫁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,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。
“那你……你怎么想的?”我艰难地问。
她没有回答,而是反问我:“阿明,你希望我改嫁吗?”
我看着她,在月光下,她的眼睛里闪着水光。我喉咙发干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我当然不希望!
可我有什么资格不希望?我是她的小叔子啊!
06
见我久久不说话,嫂子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。她苦笑了一下:“我知道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!”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她的手很凉,微微发抖。
“嫂子,我……”我看着她,心里乱成一团,“我……我不想你嫁给别人!”
话说出口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嫂子也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我。
“阿明,你…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!”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,直视着她的眼睛,“嫂子,我知道我配不上你,我知道我是你小叔子,我知道村里人会戳我们的脊梁骨!可是……可是我就是不想你嫁给别人!我……我想照顾你和小宝一辈子!”
我的话说得又急又乱,但每一个字都是从我心里吼出来的。
嫂子的眼泪,像断了线的珠子,滚滚而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猛地扑进我怀里,放声大哭起来。
那一晚,我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她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苦,都哭了出来。
从那以后,我们俩的关系就挑明了。
我们没有立刻成亲,我知道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我们头顶上还压着伦理的枷-锁,还有我那个生死不明的哥。
但我们的心,已经紧紧地贴在了一起。
我更加拼命地干活,开始跟着镇上的施工队去外面包活干。我脑子活,人又能吃苦,很快就当上了小包工头,挣的钱也多了起来。
嫂子在家照顾我爹和小宝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我们就像一对真正的夫妻,只差一个名分。
07
1995年,我哥回来了。
他不是衣锦还乡,而是被人从外面送回来的,瘸了一条腿,浑身是病,人也彻底废了。
他跪在我爹和嫂子面前,哭着忏悔,说他对不起这个家。
我看着他那副样子,心里既愤怒又可怜。
嫂子很平静,没有骂他,也没有打他,只是对他说:“志军,你回来了就好。这个家,散不了。”
我哥的回来,把我和嫂子推到了一个无比尴尬的境地。
他还是她的丈夫,我还是他的弟弟。我们之间,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那段时间,我搬回了自己家住,刻意和嫂子保持距离。我怕我哥多想,也怕自己控制不住感情。
我哥看出了我们的不对劲,有一天,他把我叫到跟前。
“阿明,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秀芳都跟我说了。是我对不起你们。”
“哥,别这么说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他打断我,“我这次回来,就没打算活多久了。我这个家,我这个媳-妇,还有小宝,以后……就都托付给你了。”
说着,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是一份早就写好的离婚书。
“等我走了,你们就去把手续办了吧。别管村里人怎么说,好好过日子。”
我看着那张离婚书,眼泪再也忍不住了。
半年后,我哥走了。
我们按照他的遗愿,把他安葬在了我娘的旁边。
08
又过了一年,我和秀芳正式结为夫妻。
婚礼那天,全村人都来了。没有人说闲话,大家的眼里,都是祝福。
我们俩经历了太多的风雨,这份感情,早已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和尊重。
婚后的日子,平淡而幸福。我的生意越做越大,成了我们县里有名的建筑商。我们把爹接到了城里,给他养老送终。小宝也考上了大学,有了自己的前途。
我们又生了一个女儿,一家四口,其乐融融。
有一年我们结婚纪念日,我笑着问她:“秀芳,你还记得吗?当年我去你家借酱油,你问我‘要吗’,你当时到底是要给我什么?”
她也笑了,脸上泛起红晕,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。
她凑到我耳边,轻声说:“当时家里连一滴酱油都没有了,我一个女人家,又没钱。我能给你的……只有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我全明白了。
我鼻子一酸,紧紧地抱住了她。
原来,那不是一句奇怪的问话,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,最心酸、最无助的呐喊。
我抱着她,就像抱着我一生的珍宝。
是啊,她就是我的珍宝。
是那个88年的夏天,那碗没借来的酱油,把她送到了我的生命里。
我这一生沪深投,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,就是在那一刻,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无助,并在后来的岁月里,用我全部的力量,给了她一个家,一份安稳。
发布于:河南省美港通证券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